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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行状录 - [浮生偶记]
2009-10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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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开初我呆在家里,从一些消沉卑微的情绪里慢慢挣扎出来。LUBY说,从来没见过我这么灰溜溜的样子。
这是6年来我在家的头一个十月。九月末的时候,我拎着两盒月饼,坐了16个小时的火车,然后是5个小时的汽车回家去。 我从来不恋家,可是我的爷爷老了,我总得去看看他,让他高兴。这样的时间,总归是越来越少的。
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故乡的秋天了,几乎忘了它应该是怎么一副样子,我甚至不知道该准备多少衣服,山上的槭树是不是红了叶子,玉簪是不是过了花季。原来这个时候与南方并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早晚要更凉一些。芙蓉花开得正好,桂花却开始落了。山里的秋天,也只是刚刚开了个头。
母亲说,院子里的柿子结果没有去年好。于是跑去看,果然很是寥落。街上倒是有卖很漂亮的红柿子,味道却差得远。在县城里晃荡了整个的下午,发现河边正在装修的居然是一座四星级的酒店,心里惊诧了一番,想这里怎么会有人来住做如此高档的消费。县城里主要的营运交通工具依然是三轮摩托车,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却有了许多奇瑞、中华的汽车停在路边,窗口摆着起步5元的牌子,有些甚至堂而皇之在车顶装了“出租 TAXI”的顶灯,也没有人管。那天下午,我突然发觉这个我生于斯,并且度过了整个成年前时光的地方,正在越来越快地超出我的认知。它还有许多既往我不知来处,许多将来我不知所归。甚至那条我走过了无数次的穿城而过的河流,我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,向哪里去。
想到这里,太阳已经偏西。我下定了决心,要在这个黄昏沿着河流去追寻它的去处。我穿过河边的一座小公园,大约是十年前,人们兴建了它,并将它作为县城的骄傲,现在它荒废得不成样子,满园荒草。过这个小公园,我走进人们在河边开垦的菜地。一些玉米密密麻麻站在一起,还没有成熟。在路上我遭遇了一个钓鱼的人,一只灰色的青蛙,还有许多水边蹦蹦跳跳的水鸟。我站在一块石头旁边的时候,发现一只白鹭正蹲在石头后面,等候急流里昏了头的小鱼。我离它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,这让我激动不已。我俯下身去,看见它羽毛上晶亮的水珠,沿着白色的纤维流淌,在尽头凝滞了一秒,然后消失在激流里。这时候它发现了我,用它黄褐色的眼睛吃惊地瞅了我一眼,随即展开巨大的翅膀,向下游飘然而去了。
我跟着它往下游走。这里离县城并不远,但是让我感到真真切切的陌生。在路上,我遇到几坨牛粪。我忽然玩心大起,在路边掐了一只白花,检其圆满周正者插之,然后拿手机拍了照片发给一干鸟人,大乐而去。
最后我抵达一个抽沙厂,水面忽然开阔起来,甚至有一条小船慢慢进了河湾,隔岸传来小孩子快乐的喊叫声。水映远山,竟然有了江南的模样。
后来一天下午,我扛着一根丈八大竹竿,在山间一棵大树下挥斥方遒。彼时艳阳高照,碧空如洗,清风徐来,满目秋光。我奋力敲打那些枯瘦的树枝,浑身带刺的栗子噼里啪啦落在周围。谁的脑袋上挨这么一下,恐怕都吃不消,唯老衲岿然不动,觉得心里大快,之前所有的纠结困顿为之一扫。于是顿悟,大丈夫处世当行快意事,老衲一生见识行事,何须听人议论?
离开家之后,我去了南京,在那里盘桓了好几天。我跑到南京几个大学里闲逛,有一天,我走在南京大学的校园里,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再不是一个学生了,这让我觉得无地自容。这种感觉真切得让我手足无措,我甚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——我在为自己已经不再是学生了羞愧不已。
在南京的几天,我天天跑到一所大学看电影。有一天正在放张峰的《小子不坏》,我前面一个女孩子突然回头问我,这是在哪儿啊?我说大概是广西吧,因为故事里那个孩子说话很像西南一带的口音,他站在礁石上,四周水浪飞溅。后来我才发现其实他说的是云南话,导演也坦白说故事发生在大理,这让我觉得很难堪。
在后来的几天里,我总是遇到那个姑娘,还有她的一个女伴。我发现她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,面目清秀,温文尔雅。我想我离开南京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,心里很是惆怅。在最后一天电影散场的时候,我决心要跟她说几句话。那天晚上放的是《熊猫奶糖》,我四顾没有看见她,于是跑出来,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站着。我觉得自己的念头很奇怪,而且可笑。有好几次,我几乎要转身走掉了,这时候我看见她和一个女伴向宿舍走过去。
我忽然沮丧得要死,真的转身走了。快走到校门口,我又懊恼起来,发足跑回去。我想应该找不着她了,但是我还是跑过去,我的包里装着相机、电脑和一大堆充电器,在我背上起劲地跳,把我弄得跌跌撞撞。我这么狼狈不堪地穿过回宿舍的学生们,居然见她正慢慢走在前面。
她的女伴先看见了我,跟我打招呼。我走过去,跟她说:“厄……我晚上要走了。”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。沉吟了一会儿,终于下定了决心:“我们认识一下吧,我叫W99。”
她递过手机:“那,你给我留个电话吧。”
我伸出手,又放下来,然后说了一句超级短路的话。十分钟后我为这句话后悔得想一头磕死:“萍水相逢,握手已违,就算了吧……”
我不记得她当时是不是愣了一下,总之她后来告诉我说:“我叫徐佳慧。”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字,或者是徐嘉惠或者徐嘉慧或者徐葭蕙。我说:“哦,你好。”
她也笑着说:“你好。”
我踌躇了一下:“额,那么……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然后我就走了。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。我很难过,可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。
我去了火车站,在路上我遇到一只几个月大的猫儿,黄色的。我遇到它的时候它正在路边的树丛里,可是它看见我就跑了过来,在我脚上蹭着,眼巴巴望着我,仿佛在那里等了我很久。我蹲下去挠它的下巴,它也就很舒服地伸着脖子让我挠,把脑袋往手里拱。一个路过的大爷看了,说,你把它带上吧,它跟你有缘。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口袋,要赞助我把它带回家。可是我要去坐火车,没法带它走——它会被赶出来,扔在到处是陌生人和汽车的火车站。于是我只好把它抱回树丛里,自顾自走掉了。
我坐上半夜3点的火车,向西而去。后来的一个夜里,我徘徊在一个离家50公里的小镇上。那天下午我错过了南下的火车,只能等待第二天的运气。因为火车站的缘故,小镇看起来很是兴旺,甚至建设了一个足以跟省城媲美的巨大的商业街,可是这里的人们在晚上9点就睡了,巨大的商业街里又黑又静,只有街口巨大的电子屏幕下,几个男人蹲在花坛边,看上面放的电影,屏幕上闪过目光坚毅锐利的甄子丹,似乎是《杀破狼》。旁边有几个卖爆米花和炸豆腐干的小摊,几个烫着古怪头发的年轻后生围在那儿说笑,身上穿着时髦而廉价的牛仔裤。
我穿过那条商业街,在小镇上绕了一个大弯,从夜里9点一直走到凌晨1点。一路上我遇见许多放学的中学生,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。这些崭新的宽阔的马路,真是适合那些孩子发泄他们旺盛的精力。然后我找到一家小饭店,要了一份牛肉炒饭,吃完,回到旅店睡觉。我早已不感到生活给我的委屈,并且不再思索那些扑朔迷离的往事,可是依然在这个夜里的路上感到悲从中来。在入睡前,我躺在旅馆的床上,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然后我回到了南方。不久接到家里的电话,说爷爷又进了医院。我诧异:在家那几天,他精神很好啊。可是也没有办法。母亲又说,感冒而已,不是什么大碍。
我去看一些兄弟的日记。村里的诗人跑到嘉陵江里载沉载浮,在波涛中间昂首唱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。那一刻我胸襟摇荡,心向往之。
10月19日,我的姐姐生下一个女儿。我在一个礼拜之前见她的时候,她已经像一颗熟透的果实,珠圆玉润。她让我去摸摸圆滚滚的肚子,说小孩在里面动呢。我觉得惊奇,伸出手去,又不敢碰到,生怕惊扰了那个孩子。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世了。姐夫把小毛头的照片发给我,我看着她皱巴巴的模样,觉得满心欢喜。我跟姐夫说,我要让她先学会喊舅舅,然后才会喊爸爸:“我认识她妈的时候,你还在玩尿泥呢!”
现在我在南方,十月将尽。我期待生活发生一些至关重要的变化,期待一些面目模糊的开始与终结,期待着更好的到来。天亮了,窗外紫荆花开满树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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